赵庸会得病这件事，并不在桓九凌的设想中。谁都有可能会被传染，譬如程虎，再如进出府频繁的那几个老仆。

这些人都有可能，唯独赵庸不在其中。

因而听到这话的桓九凌愣了下，像是没能反应出这话的意思，呆呆问：“谁得病了？莲生你再说一遍。”

“是、是督公啊！郎君，你怎么了？”莲生看他一脸呆滞，以为他被吓得傻了，一时慌乱到极点。

乌黑睫毛如枝头落雪般缓缓扑下，桓九凌才终于接受，这个在他脑中不大可能存在的事实。

“哦，得就得吧。”

反应平淡得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。

轮到莲生傻了，咬字重复道：“郎君，督公得了疫病。那些得病的人基本都活不过七日，那、那督公……”

“啊……这叫一语成谶吗？”桓九凌突然想到那天他在心里想：说不准死太监突然就死了，然后今日就应验了。

难不成自己是言灵体质？

“什、什么？”莲生露出懵懂的神色。

“没事，别在意。他得病就得了，有那么多的人紧张他，跟我们也没太大关系。”桓九凌重新躺下来，用被子罩住脑袋，不给莲生再开口的机会。

“我再睡会，别吵我了。”

见状，莲生不好再说什么，紧了紧指尖，打算再去多烧些药草以做预防。

桓九凌躲在被子里，其实根本没有要睡的意思，支棱起来的耳朵听见屋里的脚步声逐渐远去，直到彻底消失在门响之后。

隔了会，他骤然掀开被子，一个转身，捞起藏在被子里的三花猫，将其放在自己脑袋边，枕着手臂跟它对视。

“三文鱼啊，你说，死太监染上这病是不是活该啊？”

细白指尖触上猫儿的毛发，桓九凌自说自话着，根本不在意三文鱼闭着眼睛睡得沉沉。

“反正我感觉他是真活该，谁叫他那么欺负百姓，还抢了那么多姑娘搞选妃。平时总爱吓唬我，动不动就杀人，脾气还差，顶多脸长得还算看得过去。但是缺点实在太多了，大概老天也看不过去吧，不然怎么就让他染上了？

“按理说死太监是最惜命的，一定是小心翼翼，生怕沾到半点病气。上次他见我的时候，不就是这样？一下子退后了老大一步，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嫌弃我一样。可那又怎么样，再怎么小心，不还是染上了？所以说这命啊，你想躲还躲不开。”

桓九凌越说越来劲，逮着三文鱼说了好半响，把赵庸挑剔得简直人神共愤。终于，他说累了，放过半眯着眼的三文鱼，心满意足地进入梦乡。

再醒来时，天色临近正午。

桓九凌一推开门，就被飘来的药草味刺激得直打喷嚏，眼底霎时晕开血色，眼泪横流。

“莲生，你这是在做什么？”

莲生围着面巾，手里被点燃的药草挥舞，火星和灰烬四处飘飞。

“郎君，我在预防，督公病了，不知道府上多少人都染上了。咱们院子离得远，平时没什么人来，不过我总出去拿饭，难免接触人，还是很有风险的。”

桓九凌用手遮着口鼻，在呛鼻的白雾中，艰难问道：“公公不是在城外隔离吗？”

“哪有！”莲生说，“公公前几日身子就不大好，一直以为是风寒，今早才确诊的。公公不肯往那城外去，底下那些人也不敢动他。”

桓九凌蹙起秀气长眉，一脸迷惑：“他不去是想干嘛？想害死我们啊！”

“嘘嘘！”莲生惊得一哆嗦，希望桓九凌小声些，“郎君说那么大声，当心别人听见了。”

“不行！”桓九凌怒一跺脚，愤而放下掩唇的手，“他这样会连累我们的，就算不去隔离，那也得在府上隔离。”

话罢，眼珠转动，突然道：“我去看看。”

“诶……”莲生大惊，冲上去阻拦，手中的药草扑簌簌落下，“这如何去得？万一、万一过了病气给郎君，可怎么好？”

“放宽心，我不进去。离得远远的，瞧一眼。”

保证得好好的桓九凌带上面巾，套上棉布手套，很快出现在赵庸所在的院外。

只见素日人群聚集的院子，此刻冷冷清清，零星一两个仆从进进出出，还都遮着面巾，步履匆匆，仿佛这地方是什么吃人的魔窟，多待一秒就会死一样。

桓九凌默默注视，忍不住啧啧称奇，想不到身在权力巅峰的死太监到这关系性命的时节，竟也一样会被人嫌弃，这可真是有些搞笑了。

如此场面实在不多见，桓九凌忍不住多待了会。

倏地，见两个仆从离开院子后交谈着说。

“督公病得越发严重了，刚还吐了血。”

“这次神仙来了，恐怕都难保了。那我们是不是要尽早寻退路了？”

先前说话的人迅速瞥了眼四周，桓九凌身形全然掩在树后。

那人没瞧见，只以为无人，压低声线后道：“督公先前跟清河崔氏结了仇，崔氏的人早就盯上了李府，恐怕等督公一去，就要上门收拾咱们了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