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近傍晚的时候，卢瑜在书架旁归置新到货的书籍。

这是一家私人经营的书店，不卖新书，只卖老板从四处网罗来的旧书。店开在巷子最深处，平时客人很少。却又因开在大学城旁边，并不显得冷清。

自从……那一切结束之后……卢瑜的生活再度回归平静。他打算休息一段时间，重新适应外面的生活，等明年2月，下一个学期开始时，去学校复学。

这份工作是江渺为他介绍的，既可以适当接触世界，又能赚点外快，非常完美。

远处飘来一连串甜蜜的气息，青年恍惚了一瞬，有些不受控制地想到复学的时候，是否会在学校见到小淮。

医院那次，他对小淮说了重话。那之后，他也没有刻意打听对方的消息。数月前，他收到了一封少年寄来的信。

至今，那封信仍是完好无损地躺在他的枕头下。

他们原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，他不应当，也不能再去做任何多余的事情。

卢瑜忍不住又去想少年最后离开时的背影，走得那样慢，似乎只要他轻唤一声，少年就会立刻转身，一个跨步就能来到他的身边。

或许，他其实是开了口的。无需闭上双眼，眼前就能浮现那时少年的笑容。

店门口的风铃响成一串，比声音先飘来的，是凌冽的女士香水味，有点熟悉的气息，也终于打断了这一连串如疯草般蔓生的回忆。

青年重重地吐出一口气，攥了攥手指，起身时脑子有了一瞬的空白，待转身望清来人的面容时，已经完全记不起自己因何发呆，只是有些错愕地睁大了眼。

是他认错人了？还是……他其实在做梦？

“小淮不见了。”

小淮的母亲怎么会找上门？又是如何找来的？

卢瑜盯着女人的嘴唇张张合合，鲜红的唇彩干涸在细小的纹路中，目光向上，他忽然觉得有点晕眩。

他避开了那双熟悉的双眼，却没能避开张婧的声音，“我查到小淮在失踪之前和这家书店老板联络过，也联系过你，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？”

联系……卢瑜有些记不清了，他们似乎是有过许多联系的，半真半假，如梦似幻地埋藏在旧日的废墟中，探出雾气似的触.须。

“我到处找过了，也问过很多人。”女人的声音很轻，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，却又掷地有声，“我想，他应该会告诉你。”

“……我们……”青年张了张嘴，目光飘向窗外萧瑟的深秋景象，“……我好像不记得了……”他比张婧上一次见到时还要瘦些，走在路上能被一阵风折断。过分的瘦削显得他十分憔悴，也病态。

“……他没理由告诉我。”卢瑜光明正大，顺理成章地想了一会儿小淮，很多画面已经变得模糊，“我们不是很熟。”这点是可以确定的，他们确实没什么实质性的关系，连朋友都算不上。

青年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下嘴唇，指尖油墨的气息洇上来，是苦涩的气味，“您可能找错人了。”

张婧的目光在青年身上逡巡，并不友善，带着审视的意味，她最终没再说什么，只是将自己的名片递给卢瑜。

“我了解小淮，他虽然是善良的孩子，但也没有闲到谁的事都要插一脚。这是我的名片，如果你想起什么，或是他来找你，请联系我。当然，如果你需要看看医生，或者其他的帮助，也可以联系我。”

“我想，如果小淮回来，发现我对你的困境袖手旁观，肯定要跟我闹脾气的。”

……

晚间，书店关门后，卢瑜走在回家的路上，还是忍不住去想张婧的话。

他并不担心小淮，像少年那样招人喜欢的孩子在哪里都不会被亏待的，也只有他才会利用少年的感情，将人卷进乱糟糟的纠纷之中。

他想的仅仅是张婧的后半句。

她说，小淮会因为自己同她闹脾气，这可能吗？

不可能的。

站在家门前，卢瑜用力地闭了闭眼，他不能再想小淮了。

掏出钥匙，青年强迫自己将大脑清空，这时他才注意到门内很安静，他没听见小哈挠门狂吠的声音。

这很稀奇。

小淮走后，这条从前很乖的哈士奇好像渐渐显露本性，拆家偷吃，“无恶不作”，卢瑜常常会在回家时面对满室狼藉。

今天却有些奇怪，门打开后，家中十分齐整，哈士奇安分地趴在窝里，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。卢瑜走近摸了摸小哈，它勉强睁开眼睛看了一眼，又闭上眼睛睡着了。

难道是生病了？卢瑜倒了一些狗粮在小哈面前，小哈却只是甩了甩尾巴，继续闭着眼睛一动不动。这太不正常了。

卢瑜有些慌，伸手想把小哈抱起来，刚把小狗沉甸甸的身子托起来，身后的门忽然被敲响了。

“咚、咚、咚”

略显急促的三声，像是砸在耳边，是他梦中常常会听到的那种。

紧接着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，“卢瑜，你在吗？”

“……”

卢瑜转过身，盯着那扇门，他几乎怀疑下一秒就会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，而后少年会踏着光进来——又是一个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