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雪封山,漫漫无涯,一眼望去,是极目的荒凉。
冬天一年比一年更长。
这是雪今山的第四百个年头。
雪今山的强大一辈几乎都折在了二十年前那一场,也是最后一场诛神的绞杀里。
雪今山坐拥高地,几乎终年被厚厚的积雪覆盖,这又是一天寂静的早晨,原本弟子欢闹的修炼场不少地方已经因为失修而坑坑洼洼,四处凝结着蛛网。
以往来来回回的或活泼或认真严肃的弟子也不见了踪影,偶然有一个身着白袍的弟子,不见停顿地来去匆匆,从一道门穿到另一道门,脸上都挂着浓厚的肃穆。
连带着空气中的刺骨寒风都更加苦咽孤冷。
雪今山二十年没有收过新弟子了,而管理雪今山数百年的斯领事,也终究到了离去的这天。
大堂顶上挂着的白布随风飘荡来回,魂归来兮,不来依兮。
再强大的修真者,也终究是人类,违法天道的修行,也终有结束的那天。
一身白袍的明卓跪坐在蒲团之上,按照山主的意思,她就是之后雪今山的领事,代替他处理雪今山的一切事宜,按照规矩,她应当在灵堂之上,为前领事守孝。
这守孝的本该还有一人。
“明领事”一旁招呼她的弟子也不年轻了,对着还是一副少年模样的明卓毕恭毕敬“快出殡了,咱们走吧”
明卓眼睛干涩,腿因为太久的跪坐而晦涩麻木,她低低应了一声,眼角的生理泪水缓和了那种灼热的不适感,好一会腿才恢复过来,于是她站了起来。
明卓睁开眼睛,无见悲喜道:“走吧”。
修真者身死道消,没有骸骨这一类的说法,在灵魂脱离肉身去到人类无法掌控洞悉的那一刻时,肉身消散成灵气,重新汇入这四方天地中去,因而出殡不过也是按照斯领事的旧俗,里面不过装了些他曾经的旧物罢了。
丧钟响起的第三声,明卓堪堪到了,此时那杯盏前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。
“山主”明卓对着斯相年,这位外界盛传的天下第一强者,恭敬地行了一礼。
“来啦”老者招呼了她一声,手摸着碑的顶,清明的眼里略微恍惚,像是回忆着什么很久很久前的事“阿夜是我最小的弟子。”
“记得初见他,还是个偷包子的小鬼。”
“如今也只剩我一孤家老人了哈哈哈”
老者的笑声里爽朗并无多少悲伤,只是那白色的发丝混在萧瑟的冷风里,让人觉得有些凄凉。
明卓不知道说什么,只是恭敬地站在老人身后。
不过老人似乎也并不在乎听客的回应,也因为记忆太多太过杂乱,久久沉浸在过去的回忆里,明明那些回忆当时看来并不生动,却在漫长的无声润色里愈加鲜明,不过就是太多太杂,容易搞混,于是斯相年也不想再去想了。
他拍了拍那块冰冷坚硬的碑顶,像是拍打着后辈的肩膀或者头顶那样,头也不回地说:“这雪今山呐,也就这样咯……”
精神尚且矍铄的老者哈哈大笑几声,消失在明卓面前。
修真者以灵代长,按理说,只要修为足够,永保青春也不无可能,但在雪今山的弟子眼里记忆里,山主永远是以笑眯眯的老者出现。
等老者豪迈的笑声也渐渐听不见的时候,明卓才稍微往前移了几步,躬身立在白色的墓前,山内弟子凋敝,来往间年长于明卓的纷纷拍着他的胳膊,鼓励中透着悲凉苍意,这时候鼓励他引领宗门也不过是一句空话了,昔日的第一宗门,现在不过是一个空壳。
这样严肃的日子,明卓罕见没有带上他的面具,潋滟眸色略微失神,加上美得不似真人的桃花面,不沾染半份人气,但是没有任何人敢小觑这美丽皮囊下强悍的实力。
所有人的脸陌生而又熟悉,像是隔着一层水幕,他压抑在水底仰头看着光传来的地方,有些恍惚,低声地随意应了几声,自己也不知到底应了什么,身子笔直地立在寒风里,宛如塑的一尊像。
光线吞没,天色将顷,所有人都已经走了,四周都彻彻底底落入极致的安静,只听见风卷起落叶缴碎的脆响。
身后忽然传来踏踏的脚步声。
脚步声的主人似乎极为懒散,连带着脚步声都略微拖沓,像是故意发出的声响,专门为他所注意似的。
掠起的风里好像夹杂着一丝淡淡的酒香。
明卓眼角余光里忽然掠过一片修着金丝暗纹的黑色衣角。
“来一杯?”臧分毫不见外,一手酒壶一手酒盏,自酌一杯,满足地轻轻喟叹一声,随口问了一句明卓。
来人身量修长,面容是不同于明卓的俊美矜郁,陌上人如玉,如果明卓是覆盖蕊上的一抹新雪,祂就是逶迤雪地上牵连的颓靡之花。
明卓摇了摇头,鼻尖耸动,嗅着酒气:“做贼来了?”
臧哈哈大笑几声,捧着酒壶:“我可知道老头子把酒都藏哪儿了,一摸一个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