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过一片盘根错节的遮天暗林,方涣隔着抹额也能感觉到光线骤暗,四周充斥着令人窒息的腐臭气味,而气味只是开启噩梦的钥匙,潮湿的土壤下似乎潜伏着吞人血肉的恶灵与邪祟,正虎视眈眈着林中的每一个活物。
而自从视线被遮挡之后,方涣的其他感官便异常敏感,也就是说,她现在整个人要被熏得原地去世了,心中不禁暗骂周让手段狠毒,丧尽天良。
周让此时的注意力并不在方涣身上,只见他厌恶地紧了紧眉头,看表情恨不得一剑将这儿劈个粉碎。
传说魔域中生长着大片释楠木,树身挺立,虬枝峥嵘,花色清而不妖,但偏偏味浊如腐尸,气冲如粪土。
在修真界,对一个人讲‘你闻起来像释楠木’,便是对其气味的最大侮辱。
方涣的方向感一直很好,哪怕是蒙了眼,只根据太阳光线的照射情况,大概也知道自己一直在往南飞,所以在闻到那令人作呕的气味时,便知晓此处定是魔域边界。
乱纷纷的想法在方涣脑中不断闪过,虽在上古一战中魔族元气大伤,退至南境边界,鲜少出来兴风作浪,但仍是不可小觑的存在,特别是在新任魔尊上位之后,整个魔族又开始蠢蠢欲动,似有卷土重来的迹象。
难不成周让虽未成魔,但与魔族有所勾结?
忽然脚下腾空,一阵失重感骤然袭来,方涣顿时心头一紧。
她竟然!
被周让从剑上扔了下去!?
双手被缚灵索紧紧捆绑,既召不出剑,也使不出灵力,挣扎无果之后,整个人便像一块碎石一般直直坠落。
“周让——”方涣此时也顾不得维持剑尊弟子的形象,在凌乱的风中留下一句愤恨的咆哮。
小师弟是吧,你最好别落在我手里!
如果她还能活着的话。
往事如走马灯在脑中闪回,莫名其妙地被绑到此处,无缘无故地从高空坠落,她心有不甘却无可奈何。
等等,谁说她无可奈何?
剑有形,剑意无形,无形便无需灵力为辅,缚灵索自然困不住。
凝神闭气,感受灵力在四肢百骸内游走,穿过识海内丹后形成一股真气。
心神合一,气意相随。
转眼间,一道无形无质的剑意笼络周身,视之不见听之不闻,肉眼瞧不出什么门道,却只见方涣身上的缚灵锁浑然炸裂,连带着蒙眼的抹额一同碎成残渣,形成缕缕清风环绕周身,恰好在即将接触地面时,将她稳稳拖住。
绝处逢生,竟真让她生出剑意了!
但眼下还顾不得欣喜,魔域之中危机四伏,她还不清楚现在究竟身处何处,不敢掉以轻心。
“这里是阢陧海。”
一道冷质的低磁嗓音从耳边传来。
方涣猛地转过身,这才发现周让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自己身后,赶忙执剑抵在身前,试探性问道:“你的目的就是把我带到这儿?”
阢陧海,在魔域大裂谷之下。
上古时期魔尊直至寿命将尽也未修成大道,在最后一道雷劫中身死道陨,掺杂着浓烈的怨气与不甘,化作星星点点的魔灵团散落在雷劫劈成的大裂谷中,生长成眼前这一片又一片发出蓝色微光的翠云草,从远处看就像深渊中的荧光海。
被怨气滋养的翠云草催生出了灵智,渴望源源不断的怨气,便开始用自身发出的蓝色荧光迷惑闯入此地的修士,勾起他们心底最深处的欲望,从而产生无尽的邪念,直至疯魔。
方涣斩钉截铁道:“你想让我入魔。”
周让的心思昭然若揭,剑尊的徒弟入魔,足以让其死后也身败名裂,连带着整个承天剑宗都会因此蒙羞。
“放心,我不会轻易让你死的。”周让声音夹杂着些许不耐烦,晦涩不明的神情透露着他此时心情不佳,伸手按揉了一下正在隐隐作痛的太阳穴,皱眉道:“当然,你也不要想着能飞出去,我会在裂谷上好好观赏,你被欲望吞噬的可笑模样。”
说罢便留下方涣一人在这里自生自灭,转身朝着裂谷上方直直御剑飞去。
眼见周让大半个身子都要离开裂谷之中,突然感到一阵血气上涌,接着眼前一黑,竟连人带剑直直坠落脚下深渊之中,说巧不巧,正好滚落在方涣脚边。
方涣:“......”
风水轮流转啊,小师弟。
顾不得眼下处境,方涣单手揪起周让的衣领,一拳砸在对方昏迷不醒的脸上,鼻子下方直接流出一道鲜亮的红色。
这一拳为了差点摔死的自己。
接着一拳,为了自己被释楠木气味侮辱到的鼻子。
似是不解气,连忙又补了两脚。
这样打下去虽然解恨,但师门之仇不能这般轻易了之。
趁他病要他命这个道理,方涣还是懂的。
她是没有决定别人生死的权利,可是一旦错过这个机会,等他再醒过来,那就不好处理了。
方涣纠结着要不要给他来一剑,就算替师尊师姐报仇了。
手执剑柄缓缓靠近,剑尖已然贴近对方心口,就在此时,周让猛地睁开了眼!
“你是谁?”周让脸色铁青,伸手下意识擦掉脸上湿润的液体,眼神瞄到执剑指向自己的方涣,错愕地质问道:“你想杀我?”
失忆了?
方涣现在的心情很复杂。
一天之内她经历了师门惨案,还被绑到魔域,现在......到底该怎么处理杀完人就失忆的小师弟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