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么,你对钱伯斯伯爵家里,印象如何?”戴维斯先生斯文地吹了吹自己那杯茶,等着嘉韵来破题。
她寻思这个题目倒颇大,说轻说重都不适宜她的身份,就捡了个巧宗儿,打算从建筑风景说起:“实在是华丽——”本来“铺张”两字已经在她舌间,趁她不备就要滚落出来,还好她及时克制住,硬生生换成了“宏大”。
说完又觉得自己这表述有点刻意,怕伯父疑心,她便又努力让自己自然地瞧向那画册:“特别是那静湖,我从他家的主宅楼上眺望过去,简直好比嵌在他家碧绿草地上的一颗宝石,时而悠然时而淙淙,真真令人心仪——竟比这画册上更美不胜收!”
伯父见她一脸神往之情,也跟着赞叹了两声,喝了口茶,又缓缓说:“景色确实怡人,我去的时候也颇为惊叹。那除却景物,你同伯爵家里人打交道有何感受?”
嘉韵暗忖,自己这糊涂倒装不过去,看来戴维斯先生今天是打定了主意,要从她嘴里问出些什么。她仔细回想自己这一遭可有什么举动让伯母和堂姐反感,但一时还真抓不到脉络。
但伯父的发问却不能不答,她只能恭敬回复:“我只见到了伯爵夫人和两位公子。夫人雍容高雅,对我们一行人也称得上亲切友善,两位公子俱都举止体面。”
戴维斯先生听她说完,却不接话,闭目养神了一会子。窗外鸟儿争鸣,衬得屋内过分寂静。他又缓缓睁开双目,望向嘉韵——又是那种要在她脸上找寻到故去兄弟痕迹的眼神。只不过这次因为太太和女儿不在,伯父那眼神更显悠长牵挂。
“时光如梭啊……”伯父的眼中回忆满满,“想我那年刚在福利院找到你的时候,还是个孤苦伶仃的小丫头,什么都不说,只牢牢盯着我。”
这话语一下子把嘉韵牵引回她的动荡童年,仿佛又闻到福利院那潮湿阴暗的气味。
“当时院长把你领来,我只看你一眼,就认定你是我们戴维斯家中的人。”伯父忽然间红了眼圈,“太像了……你和你——父亲。”
父亲。这个词离她好生遥远。母亲除了戴维斯这个姓氏,从不肯多提威廉一句。她从来不知道父亲到底是什么模样为人。别人的父亲哪怕不在身边,总有个轮廓形容。她呢,不论是思念、祭奠——抑或仇恨,都不知道要怎么对威廉.戴维斯这个陌生名字产生联系。
伯父背对她,拿起手帕在脸上擦了擦,再转过来时,又恢复了平时处变不惊的样子:“这些年我太忙于公司事务,家里难以完全顾及。你也知道,你姐姐是从小被我们宠惯了的,眼里没有旁人,经常口无遮拦。你伯母呢,又谨小慎微,她心中最大的事莫过于女儿的利益——所以,我知道你受了不少委屈。还请你要看在威廉的份上,多多谅解我的苦衷。”
嘉韵一向以冷静自持,听伯父如此坦诚地娓娓道来,却全无准备,心里像是忽然被击中了一般,酸甜苦辣一股脑儿涌上心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