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晚的洛阳城，在历经连日的战火之后，再现了往昔的几分繁华景象，虽已夜色落幕，街道上却依然有不少的人在穿行。

只是这些人，大都不是普通的平民百姓，而是身着全套甲胄的士兵。士兵们眼如鹰隼，在大大小小的街道上排查着一切可疑之人，凝重之外，他们的眼中或多或少都带着志得意满之色。

可不是志得意满么，象征着大穆帝国一半权力的东都洛阳都被他们拿下了，这是多么大的功劳。

上阳宫，洛阳城中的这座鼎鼎大名的西宫，也迎来了另一个姓氏的主人，宫女内侍们在叛军将士的监视下，忙碌不停地为今晚的宴会做着准备。

今晚，对于叛军而言是庆功宴，对于溯越等人来说，则是天赐良机。

既是庆功宴，必定要饮酒，既要饮酒，必有歌舞助兴，而论起歌舞来，整个洛阳城中绝对不会有比宋敖府中更好的了。

都不消宋敖单独引出话题，说什么府中乐师曾在李养年先生门下学过箫，府中舞姬舞姿过人，献舞乐一事，就被林长训手下的将领你一言我一语地定下了。

宋敖张了张嘴，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，这事情……是不是太顺了点？

见他茫然地看着众人，张群山冷哼一声，趁机发泄心中堆积了多日的不爽快。

宋敖这老匹夫，先前在城头上可是引经据典地将他骂了个狗血淋头，偏偏降了之后，主公还异常看中此人，叫他都不好报复回去。

“宋刺史，你这是不想叫府中的伎子为将士们表演了？我看呐……你这投诚怕不是虚心假意的罢！”

宋敖心中一个哆嗦，这张群山看着不怎么聪明，还叫他误打误撞地说中了自己的心思。

“怎么会呢？张大将军说笑了，能为主公和将士们献艺，他们荣幸之至。”

见他一脸忍辱负重的样子，张群山才觉得畅快了一些，重哼一声还待乘胜追击，不想却被蒋丞截住了话头。

“主公既然让我们一起准备三日后的庆功宴，那这一切都要以大局为重，细枝末节的，就不须计较了，大将军，你说是不是？”

张群山不是蠢笨的莽夫，见蒋丞有意回护宋敖，只好将接下来的话吞了回去。蒋丞可不仅仅是自己颇为欣赏的晚辈，他还是主公极得宠信的义子，张群山自然肯卖他一个面子，不再咄咄逼人。

宋敖如此这般地跟他们在一起又熬了几日，总算是等到了今夜的庆功宴，一时之间，他心中又是紧张又是解脱。

宋敖刚要带着府中的乐师舞姬们出门，却听得身后却传来一声轻柔的呼唤：“宋郎！”

会这样叫他的，除了崔云树以外，不做他想。

宋敖回首一看，却见崔云树难得的盛装打扮起来，手中更是抱着那把她最爱的琵琶，快步走了过来。

“云树？你……”

你怎么还没走？

“宋郎，你和月儿都要去赴宴，可不许留我一人冷冷清清的。说起来，我多年不曾为旁人表演歌舞了，也不知技艺生疏了没有，今夜这一曲，宋郎可愿再帮帮云树，与云树合奏？”

宋敖看着她早已生出皱纹的眼尾，眼中一酸：“好。”

许多年前，崔云树在宫中遭人陷害，被迫拖着病躯上台献艺，以至于琵琶声色逊了平日几分，被先帝听出后欲治她的罪。正是不知所措之时，陪先帝共赏歌舞的宋敖心中一软，取过琴师手中的七弦琴来与她合奏，这才将那首曲子圆了回来。有了宋敖的加入和引导，她的琵琶也弹得越发精湛，终于令先帝转怒为喜，还因此得了赏赐。

也正因此，他们两个才会结下这一份姻缘来。

上阳宫的大殿之中灯火通明，林长训坐在上首，面前摆的是珍馐佳肴，眼前是觥筹交错，她的眼神却飘得越来越远，直到宋敖开口唤了一声，才醒过神来。

“林兄。”

林长训微微一笑，将手中的酒盏放下：“宋兄有事？”

宋敖垂下眼睑，慢慢道：“林兄也知道，我家内人曾经在歌舞一道略有薄名，正巧，府中有一名乐师又曾有幸跟在李养年先生身边学过几日箫，是以我让她排了一出歌舞，想以此献给林兄，也好贺此佳宴。”

“不知林兄……意下如何？”

林长训含笑看了宋敖一眼，放下了手中的杯盏：“哦？宋兄府中的歌舞定然绝佳，正好让我手下这群没见识的兄弟开开眼。”

杯盏与桌面相触，发出清脆的一声，却令宋敖微不可察地一抖，或许是心虚，他总觉得林长训的话中有别的什么意思。

可箭在弦上，不得不发，他的话已经出口，此时只能努力摒弃杂念，将溯越等人唤出。

“这是……崔大家？”

林长训微微直起身来，看着怀抱琵琶行礼的崔云树，有些不解。

崔云树早就跟了宋敖，且宋敖还待她情深义重，怎的舍得让她再次登台为人表演呢？

崔云树上前一步，柔柔地看了宋敖一眼，才垂首施礼道：“崔云树见过林都督，久违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