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世殊笑看向满座宾客,一个个摇头笑起来,无知顽童,闹出这么大的乱子。
陆风错步出来,他都不知道该下跪还是该磕头了,先拱起手,道:“世子殿下,家妹无知……请世子责罚!”
林世殊抬手,向下压了压,示意陆风不要多说,他接着瞥向陆月,“谎报军情,是要杀头的,我怎么知你是真无知还是装无知。”
陆月抬眼看向林世殊,他二十几岁时棱角更峥嵘,五官却不如现在鲜明,俯仰之间似有破千军之威势,拒人于千里之外。
现在,他饮了薄酒,面皮上浮起淡红,又穿了轻佻的藕荷色,倒进银狐皮的绒雪里,像他的名字,林莲,雪里芙蓉。
林世殊被她盯的眉头微蹙,又立刻掩下去,“你唱唱那出刺客戏,我就当你真无知。”
陆月扭捏片刻,挪着步子站定在林世殊桌案的正前方,深吸一口气,小脸胖如河豚:“劫掠金珠个要分,不要分。”
女孩子声亮又透,像鸟儿啼鸣,泉水滴石。
“肥羊美酒不沾唇,不沾唇。”她挥动胳膊,滑掌翻腕,小小的人儿猛地一用力,两眼睁圆看向林世殊。林世殊微微睁大了眼。
声音铮铮,如瑶筝奋力一拨:“但愿捉得个多娇女,将来压寨做夫人。”
院子里静的落针可闻,席间不知是谁先没忍住,噗嗤一声又捂住嘴。陆月看向林世殊那悠然闲适的皮相有龟裂之势,连忙补了句,“我、我按你说的唱的,没有要你当我的压寨夫人的意思。”
王府吴太史酒杯砸在桌上,埋首笑起来,宾客们也跟着哄笑。
陆月眼睁睁看着林世殊嘴角抽了抽,又拼命按捺下来,梵慎绷出一脸的严肃迈到陆月身边,就要带她走。
林世殊扬声叫住他,道:“梵恩,这丫头虽然没看到刺客,可却撞上了强盗,你给我好好的查。”
梵恩应了,带陆月出去。
段侯爷也在跟着笑,笑意却进不了眼底,他斜向儿子,段亭午顿时缩手缩脚。
琵琶弹到一半,林世子摆着手说他醉了,被侍女搀扶着起身,他交代了句,住在城外归家不便的客人,不如就在他府上歇一宿,隔天再走。
林世殊回到他住的春景院,迈进院子的那一刻就挺起腰,不需什么人的搀扶,步履平稳进了正房。
兰香和几个丫头侍候他更衣,漱口,喝了一碗醒酒汤,林世殊舒服地躺进藤摇椅时,菊萱进来了。
菊萱把白天里和陆月相处时的事,一五一十地说了,生怕漏了什么细节,“殿下,陆月是个嘴上不把门的,问她什么她都会说,她提到的这个刘忠,或许能成为殿下入手的方向。”
林世殊踩在脚踏上,缓缓地摇,细细想了菊萱的话,眉头逐渐蹙起,“这个丫头让我觉得很不舒服。”
她那浑身的怯懦不像真的,她抬首看向他时,乌黑发亮的眼珠子似乎想透过他看向别处,那目光太深了,像浅海的泥沼,陷进去便拔不出,越挣扎越陷落。
“她说,府邸太大不好,她家被人翻墙进来偷东西,”林世殊看向菊萱,“这句话你觉得是有意还是无意?”
菊萱道:“应是无意的,陆家刚刚起势,陆月从小长在山野乡村里,发生这样的事也正常。”
林世殊不算肯定、带着掂量地嗯了声。
“陆指挥连男女分席的规矩都不懂,他们家哪有什么有意无意呢。”菊萱不由得抿唇笑。
林世殊接过小厮递来的茶,浅啜了一口,这股熟悉的清爽温热从五脏晕开,他舒畅地呼出口气,“陆风看起来不错,一眼看到底,孙诚那样的人竟能跟了他。”
菊萱前倾身子,压低声音,“殿下,今个伤了薛公子的奴婢们,都查清楚了,请主子示下如何料理。”
若这事没被陆月那丫头掀起来,扯到刺客强盗上,他还真不好下手。
茶喝了半杯,林世殊递给侍立的小厮,语气清淡而冷酷,“多挑几个碍眼的一并放进去,走趟衙门,带回来打死。”
菊萱呼吸一滞,应声退去。
在外候着的梵慎见菊萱出来了,过去商量明日他会捆着那帮人去衙门,这事儿衙门也说不了什么,走一趟只为了合于律法,不让外人趁此兴事。菊萱的肩头好像甩掉了什么,松快不少,说剩下的这些人以后也能安分些。
目送菊萱出了垂花门,梵慎进去禀报,陆家兄妹在偏院歇下了。
林世殊了然地点点头,道:“叫陆风过来吧。”